城乡差距，尤其是城乡收入差距，已经成为中国经济高速增长中的主要矛盾之一，在中国是受到广泛关注的热点问题。然而同样的问题搬到法国来就显得比较模糊，和其他工业化国家一样，法国的城乡收入差异并不是一个问题，如何维持农业的发展、保护农村的自然环境是人们更加关心的问题。事实上，在法国的城市化过程中，城乡收入差异也从未成为过主要问题。这个现象与中国截然不同，最近在法国做了一段学术交流，对此问题有了一些初步了解。虽然中法两国在政治体制和社会结构等方面有很多差异，但法国对中国而言还是有值得探究之处，首先，法国是欧盟最大的农产品生产国，耕地面积占到欧盟15国的三分之一，法国也是对农村发展比较重视的欧洲国家。其次，法国属于城市化较晚的工业化国家，比英国约晚半个世纪，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经历了20多年的城市化过程。法国经历的城市化过程有不少值得一提的方面，对缩小中国的城乡差距也有一定的启示。

首先是关于城市和乡村的定义，在中国一般是以户籍加以划分，有城市户口的算做城镇人口，在统计城市化水平、城乡收入差距时都是以此为标准。这在中国是有意义的，长期以来中国的就业、社会保障、土地使用权的分配等问题都与户籍制度有着紧密的联系。法国对农业人口的定义口径就相对比较窄。法国在行政区划上也可以区分出城市和农村，如果按居住地点来划分，会发现从20世纪70年代以来住在郊区和农村的人不断增加，城市的人又开始往农村搬迁。交通通讯和其他基础设施的改善使城乡的界限变得很模糊，我们更关注那些主要从事农业活动的人的状况。在法国的统计中对农业劳动力有明确的规定，需要具备以下几个条件：一是至少有50％的工作时间从事农业劳动；二是至少有50％的收入来源于农业或林业以及与农业和林业相关的旅游业或其他活动；三是直接来源于农业生产活动的收入不少于25％；四是加入了专门针对农民的社会保险计划。法国在20世纪30年代还是一个农业人口超过50％的国家，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经济繁荣导致了城市化飞快发展，城市规模不断扩大，到70年代初 80％的人都生活在城市，从事农业劳动的劳动力从50年代的约30％下降到60年代的约20％、70年代的约10％。2006年，法国的农业劳动力只占到全部劳动力的3％，农业在GDP中的比重也只有2.7%。

如今提到中国经济高速增长的时候，不免就会联想到收入差距也日益扩大，而城乡收入差距扩大成为中国最近20年来收入差距不断扩大的重要原因。中国城镇家庭人均收入是农村家庭人均收入的3倍多，农民收入中来源于农业的份额逐年下降，农村转移劳动力在劳动力市场上得到的工资普遍偏低，大多数的普通农民属于低收入阶层。法国的收入差距二战后比战前有较大的缩小，在50、60年代有小幅度上升，70年代中后期收入差距开始缩小，并趋于稳定。在1950年最富的10％的人占有总收入的32％，1970年为33％，1980年下降到31％，而在1935年这一数字是46％。高级管理人员(Cadres Superieurs)的工资和普通工人（Ouvriers）的工资比，1951年为4倍，1965年为4.6, 1970年为4.3, 1980年为3.3，1990年为2.8。到今天，作为农民的收入并不低，相当于技术人员的收入水平。法国最近的一次人口普查在2000年初，给出了各类职业平均的年收入，专业人士（律师、医生等）70126欧元，经理人员38722欧元，技术人员21409欧元，农民21114欧元，熟练工人15428欧元，白领工人14661欧元，非熟练工人13217欧元。可见，法国的城市化过程中并没有伴随着收入差距的扩大，农民也没有变成经济上的弱势群体，这一点和中国有很大区别。这其中至少有两个方面的政策值得思考，一是城市劳动力市场政策，使得离开土地的农民可以转变成产业工人；二是农业政策，使得从事农业活动的农民可以同样享受经济增长和工业化的成果。

法国城市化的飞速发展首先源于经济增长和工业化进程。法国在50年代一直到70年代中期经历了一段经济繁荣期，GDP年均增长率超过5％。经济增长使得收入增加，极大地提高了人们的生活水平，休闲度假等过去的奢侈品已经成为广大民众的普遍需求。加上二战后推出的全面社会保障政策，人们在养老、医疗和基本生活方面几乎没有了后顾之忧，消费能力得以普遍提高。需求的增加进一步带来生产的扩张和就业机会的增加，大量劳动力转移到城市。这期间的劳动生产率以平均每年5％的速度增长，劳动生产率的增长一方面是由于投资的增长和技术的进步，另一方面也表明劳动者素质的提高。这期间政府对劳动力提供专业培训，熟练工人的比重显著增加，白领雇员和管理层雇员数量也大幅增加。与此同时，对劳动力的需求还吸纳了很多南欧和非洲的移民劳动力，主要从事一些体力劳动。

在城市化过程中，自由的劳动力市场为劳动力供需双方提供了良好的条件，而对劳工的社会保护政策满足了城市化的需要，包括养老保险、医疗保险、失业保险和培训计划等。其中失业保险政策对劳动力转移提供了十分重要的生活保障。法国在1958年推出失业保险计划，提供失业保险金，和就业援助机构一起帮助失业的人尽快找到工作，失业保险有两部分组成，一部分由雇主和雇员共同缴纳保险费，另一部分由政府出资。此外，在1950年推出的最低工资政策也给雇员提供了有效的生活保障。应该看到，社会保险既是城市化的产物，也推进了城市化。中国现阶段劳动力市场对农村劳动力还存在歧视，他们在职业进入和工资待遇方面都不能得到和城市劳动力同等待遇，特别是几乎没有社会保险，这也是农民不敢放弃土地的原因之一。近年来，中国一些大城市已经有了给外来劳动力提供社会保险的政策，但这些政策本身还不够完善，与社会保障相关的法律相比之下显得尤为不足，而且政策和法律的执行也缺乏力度。

农业政策和城市化政策之间有着相辅相成的效果。城市化政策促进了农业劳动力的转移，农民数量的减少有助于改善农民的经济地位。但另一方面，城市化也依赖于农业政策，农业政策可以帮助农民提高收入，提高农民的人力资本，从而使更多的农民有能力从事非农工作。 在农业政策方面，1958年欧盟形成共同农业政策（Common Agricultural Policy, CAP），旨在提高农业劳动生产率、为农民提供正常的生活水平、稳定农产品市场，保证合理的农产品价格。在欧洲一体化进程中，CAP起着关键性的作用，也主导着欧盟的预算平衡。目前CAP通过农产品价格支持和直接对农民补贴等措施每年大约要支出900亿欧元，其中法国每年约得到110亿欧元的补贴，是CAP最大的受益国。头上有个CAP的保护，法国农民似乎不用愁生产出来的东西卖不出去，而且能以比较高的补贴价格卖出去。法国成为世界第二大农产品出口国，而欧盟用高关税把其他国家的农产品拒之门外。另一值得法国农民骄傲的是他们拥有强大的政治力量，他们似乎有足够的能力维护自己的利益。农民有自己的组织，更有甚者，在法国的选举中，农村社区的代表人数是超出平均比例的(overrepresented)。另一方面，对农民补贴还得到大多数本国民众的支持，虽然农业保护政策使得消费者得到的价格偏高，但他们认为给农民补贴可以提高食品的质量，维护农村的自然环境。当然法国农民也面临不可忽视的危机，首先农业收入自2000年以来下降很多，其次，CAP的政策受到来自其他国家的压力，面临改革，法国农民未来是否还能享受这样的福利有很大的不确定性。

在农业补贴方面，中国和法国难以有可比性。可以这么认为，法国的农民拥有的得天独厚的条件会让世界其他国家的农民眼红。但在给农民的社会保障方面，中国需要做更多的努力。社会保障问题是中国城乡差距中倍受关注的问题之一，农民一直没有正式的养老保险计划，农村合作医疗也有很多不尽人意之处。相比之下，法国农民享有专门的社会保障。法国在1957年推出了对农民的社会保险计划，称为农业社会互助(M.S.A.)，这是仅次于城市主要社会保险的第二大社会保险计划，凡是农民都必须参加，为农民及其家人提供医疗保险、养老保险和家庭补贴。现阶段中国农村可能还难以建立比较完善的社会保障体系，可以先从建立医疗保险入手。疾病已经被列为中国农村贫困的第二大因素，第一个因素是缺乏劳动力。事实上，疾病的影响有两方面，一方面有很重的医疗负担，另一方面导致劳动力的减少。目前农村合作医疗制度是自愿性参与，参与率不到80％，主要有两方面的原因，一是认为合作医疗制度提供的保险有限，不能解决问题；另一类是比较穷的家庭，尽管保险费很低，他们也不愿参加。同时政府对合作医疗基金实行补贴，政府补贴已经占到合作医疗基金的70％，中西部地区更高。在这种情况下是否可以考虑由政府全部出资建立医疗保险基金，同时制定合适的医疗费用报销比例，给予生病的农民补贴。当然这其中还需要进行详细的分析才能看出其可行性。

当然，法国的经验还不能说就是一个成功的案例，在经历了战后30年的经济繁荣后，法国的经济一直缺乏活力。但至少在其城市化过程中，经济增长的成果为全民所享有，全社会的福利有了普遍提高，工业化时代农业作为弱质产业得到了有力的保护。中国是一个无与伦比的大国，照搬任何一个国家的模式都是危险的。尽管如此，总结和借鉴其他国家的历史进程仍然是大有裨益的。